家庭教育的核心,不是无尽的「折腾」,
而是构建安全、健康、温暖的亲子关系。
江苏凤凰科学技术出版社 · 邹峰著
ISBN 978-7-5713-6371-0 · 274 页 · 平装 · 2026 年 10 月出版
家庭教育的核心,不是无尽的「折腾」,而是构建安全、健康、温暖的亲子关系。 本书围绕「父母的折腾是孩子生病的重要原因」这一观点论述,把问题焦点从孩子引向家庭系统, 为焦虑不安的父母提供一张清晰的认知地图:孩子的心理问题从何而来? 父母无意识的「爱」为何会变成一种「折腾」?如何重建家庭的安全感, 从而真正疗愈孩子,也疗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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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家长自身有很强的计划性和执行力。在工作中,他们习惯于遇到问题就积极面对, 按部就班地执行解决,在事业上通常是成功人士。他们常用的语言是: 「哭有用吗?害怕能解决问题吗?生气能当饭吃吗?」
但如果他们把这种习惯和风格带到家庭中,就容易忽视和否认孩子的情绪和感受, 甚至忽视和否认配偶的情绪和感受——这样就会给孩子带来很大的压力。
书中提到一个真实的极端案例:有家长让几个和尚和道士到家里,把孩子的房间强行打开, 将他从床上拉起来,强迫孩子喝符水——用烧过的符咒纸灰泡的水。 以上列举的做法看起来有点夸张,但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作者也一度把孩子休学回家后封闭自己的状态理解为「退行到妈妈的肚子里」。 可以想象这个孩子突然被强行破门而入时的惊恐。
各种各样的「折腾」反而不让孩子休息,增加了孩子的消耗,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家庭是孩子的休息港湾,而不是战场的延伸。 而孩子需要的是父母的支持,而非「折腾」。
书名也由此而来。日本哲学家岸见一郎基于心理学家阿德勒的理念写过「勇气」系列, 最著名的是《被讨厌的勇气》和《不管教的勇气》。作者想补上的是第三种: 不折腾的勇气。
退行(regression)在精神医学里曾经被当作病理——回到更早、更幼稚、更依赖的状态, 意味着退步。但温尼科特把它重新读了:退行是自我修复的原始机制。 当年的你在更小的年纪退回柔软,是因为那时还有人在接住你。
安全退行疗法要做的事,是把这件事搬到现在:在足够安全的关系与环境中, 允许自己退回那些「不合理」的部分——依赖、脆弱、黏人、哭、贪心、想被爱—— 而不必为它们付出代价。
书里有一句关键判断:所有的症状都是解决方案。 退行在临床医生看来是严重的症状,但对患者来说是重要的解决方案。 高中的孩子突然不肯上学、回到家里吃吃喝喝玩玩游戏,开始玩小时候的玩具、 看童年看过的动画片——这些都是退行。
理论上应该是先有创伤造成的固着,然后才有因为固着而导致的退行。 导致退行的固着点,既可以理解为一个愈合不良的伤口,也可以理解为相对安全的一个大本营—— 像登山队每到一个高度就建立大本营,休息、补给,遭遇恶劣天气时退回这里。
休学本身可以理解为退行到学龄前——2、3 岁、4、5 岁的孩子本来就不用上学。 有些孩子休学后把自己完全封闭起来,待在房间,房门反锁、关窗、拉遮光窗帘。 在我们一生中,在妈妈肚子里可能是最舒服、最有安全感的时候。
温尼科特认为,没有退行就没有治疗。安全退行疗法要传达给家长的信号是: 既然源头是早年的创伤和缺失,那么在孩子退行的时候,首先是允许, 第二是赶紧去满足。「一退治百病」这个概念,也给了广大家长很大的信心。
安全退行疗法 · 专题页 三个比喻、五步做法、家长最常问的十个问题 →对于退行,不同的心理学流派、不同的大师观点并不一致。作者本人比较认同英国心理学家兼儿科医生 唐纳德·温尼科特(Donald Winnicott,1896–1971)的观点—— 客体关系学派核心代表人物之一。
温尼科特对精神分析的贡献巨大,他的重要概念包括:
反对完美育儿的理想化要求,提出母亲只需「足够好」即可满足婴儿需求。 适度的「失败」反而促进儿童自主性发展——这一观点颠覆了传统育儿焦虑。
发现儿童通过毛毯、玩具等「过渡性客体」建立内在与外在世界的联结。 这一概念解释了创造性想象力的起源,并被广泛应用于艺术治疗与儿童心理干预。
提出「假自我」是婴儿为迎合母亲需求而发展的防御性人格,长期压抑将导致心理疾病; 治疗需通过退行重建「真自我」。这一理论深化了对人格障碍的理解。
强调治疗师需像母亲「抱持」婴儿一样,为患者提供安全、接纳的环境, 使其退行至创伤阶段并重新成长。这一理念革新了心理治疗的技术与伦理框架。
弗洛伊德 vs 温尼科特:关于退行的核心分歧。 弗洛伊德把退行看作心理发展受阻时的防御机制,主张治疗师保持「匿名性」和「中立」, 避免满足患者的退行需求(如依赖);温尼科特则强调治疗师需主动提供抱持性环境, 让患者退行到早期未解决的心理发展阶段(如婴儿期的依赖状态)并重新成长。
温尼科特还提出一个概念叫作「无情的婴儿」(Ruthless Baby)—— 婴儿需要经历一个全能自恋的阶段,在阶段里它对母亲稍有不满就大哭大闹, 而母亲需要承受这种「无情」。 反之,如果一个婴儿从小就需要对母亲察言观色、小心翼翼, 那么这个孩子就会严重缺乏安全感。我们的很多孩子从小被教育懂事。
所以孩子休学可以理解为发展受阻后的退行,而「仇亲」可以理解为孩子通过攻击母亲的方式来获得安全感、 来自我疗愈。家长要理解孩子,而不是被孩子的行为吓到。
描述母亲在婴儿出生前几周至出生后最初几个月内的一种特殊心理状态: 对婴儿的极度敏感和高度共情,这种状态近乎「病态」。 通过母亲的全然关注,婴儿体验到「全能感」—— 即「我一哭,世界(母亲)就来满足我」,帮助婴儿建立对世界的信任。
书里有一个让人意外的对照:温尼科特观察到的母婴互动与原初母性灌注, 和中国人坐月子的传统正好吻合。月子通过社会规范为产妇提供物质和心理的 「抱持性环境」,并提供文化认可的「退行特权」—— 暂时放弃成年人的社会功能,回归到被照顾的「婴儿化」状态。 从这个视角看,坐月子本质上是一种集体无意识对母婴心理需求的满足。
很多家长在了解「安全感」的观点后,内心还有一个巨大的问号: 我什么都允许、接纳孩子,他会不会就真的躺平一辈子?
马斯洛的需求理论回答了这个问题。它用金字塔描述: 最下面是生存和安全感——生存是人类和所有动物最基本的需求; 被满足后上一层是爱与归属感,再高一层是尊严(受人尊重、体面生活), 最后是自我实现。
把三条线接起来,会得到这本书的核心主张:孩子的问题,往往不是孩子的问题, 而是安全感的问题。温尼科特提供安全感的理论根据,马斯洛提供「补完安全感之后往哪走」的方向, 罗杰斯提供「怎么才算真的接住」的关系态度。
而作者的独特之处在于:他把这三者从咨询室搬到了家庭里—— 我的工作方向,是帮助家长更好地理解孩子,在理解的基础上陪伴孩子, 补足他们在成长过程中缺失的安全感。 这是全书四篇七章的编排逻辑。
全书 274 页,共分四篇七章,另有两篇后记。点击展开各篇章节。
第七章「现实生活中热点问题答疑」是全书最贴近日常的部分,全部来自家长真实提问。 全书共 114 问,全部来自家长真实提问。下方列出六组问题标题,点击展开可看具体问题。六组的完整问答实录已全部上线,点击下方卡片进入——这也是家长在搜索框里最常敲进去的字。
已上线 · 全文实录 第一组「孩子成长核心问题」16 个问答 被夸“天才”后压力大、追求“做到最好”反而焦虑、拖拉磨蹭、完美主义、高敏感、强迫思维、过度自律、情感隔离——含完整作者作答 阅读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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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标题按正式出版目录录入,页码见第七章正文(P189–P262)。
这一节的内容多来自公开报道与作者的咨询观察。写在这里,是因为它们把前面几章的理论落到了具体的人身上。
牟林翰对女友包丽有一个奇怪的称呼——「妈妈」,但他对她实施了疯狂的精神虐待和控制,直到她走向自杀。 这个案件当时轰动全国,相关信息均来自公开媒体报道。
作者在书中写道:牟林翰最后受到了法律惩罚,但他也是一个有早年创伤、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只是他用控制别人的方式来缓解自己的焦虑。他的表现,大致符合「现代人常见的某些问题」。 书里还引了荣格那句名言作为对照——未被表达的愤怒,从来不会消失,只能被活埋, 然后以更加丑陋的方式呈现出来。
作者在书中提到,张进老师曾想找时间实地采访包丽和牟林翰两个家庭,认为背后还有很多故事可以挖掘。这一计划尚未实现。
有家长带着孩子去湘雅医院精神科看病,先挂一个专家门诊得到一个诊断和用药方案, 不放心又挂一个专家号,结果得到另一个诊断。同一家医院同一个科室尚且如此, 不同医院不同科室出现不同诊断就更普遍了。
同一个青少年患者,可以被诊断为成人 ADHD、阿斯伯格综合征,也可以是别的。 作者参与过张进老师组织的一本关于青少年边缘型人格障碍的翻译,该书开篇写道: 精神病学诊断似乎如同流行文化般此起彼伏——人人皆患创伤后应激障碍, 随后又盛行双相情感障碍,然后是 ADHD,接着是自闭症谱系障碍,然后是边缘型人格障碍, 现在又回到了 PTSD。
这正是书里主张「症状是解决方案」的一个现实注脚:诊断跟随症状走, 而症状往往是焦虑找到的出口。
张进老师本人患抑郁后,从正规服抗抑郁药,到转躁后调药,再到恢复工作能力、开始写康复笔记, 前后花了大约半年。这段经历之后,他在平台上慢慢接触到大量青少年患者。
他也曾说过一句被书里引用的话:假如一场地震让所有人的财富归零,没有了对比, 会治愈很多焦虑抑郁的患者。这句话被放在讨论青少年抑郁成因的章节里, 用来说明横向比较对心理状态的挤压作用。
作者与张进老师长期保持着关于青少年心理问题的讨论与翻译合作,本书中的部分理论视角受其启发。
这是作者在 2018 年第一次亲子营上讲课时介绍给家长的两句话——如果一个女孩被男孩用自杀威胁控制, 她可以说「你不想活,关我屁事」。
「关你屁事」传达的是:这是我的事情,我做主,请你不要干涉——设置个人边界的一种直接有效的方式。
「关我屁事」表达的是: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你的不开心和情绪,不应该影响我—— 这是对别人情绪的界限设置。
书稿在此处记录了一个真实的中学生案例(女生拒绝以自杀被威胁控制,书中未点名); 另有一起书中记录为「警示故事」的成年女性案例,涉及恋爱关系中的控制与分手暴力, 因涉及可识别个人信息,此处不展开。
说明:以上内容依据公开报道与书中已述内容整理。书中涉及的咨询个案均已做匿名化处理, 部分细节(如具体家庭、可识别当事人)未在此展开。站内案例描述如有出入,以最终出版版本为准。
本书与视频号里的许多观点,此前已在公开媒体与正式出版物中被引用与收录。 这里列出可核实的出处——不是自我宣传,而是让读者能自己去查证。
节目画面字幕标注:「邹峰 · 渡过陪伴者 · 亲子关系讲师」。
2024 年 8 月 27 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央视新闻《相对论》栏目播出, 总台记者庄胜春主持。片长 21 分 39 秒,同期入选「象舞指数」短视频榜。 节目蹲点北京安定医院儿童精神科门诊,跟随多个家庭面对青少年抑郁。 这一集里他没有做陈述式发言,而是在听——听一位父亲把这一家人如何走到今天讲完。
观看原片 →「这是你自己的孩子,他不是一个坏种,不是天生懒、不求上进的,他是碰到困难了、痛苦了,才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你觉得他天生是一个坏种,那也是遗传了你。」
文中以「渡过」咨询师身份出现,引用其对一位不理解孩子生病的父亲的回应。
阅读原文 →「当下,无论家庭、学校,还是社会,都在反复强调一种注重培育智力的学习氛围和充满竞争的人际关系…… 几乎没有人教过我们的孩子。」
该文以人物专访形式介绍其在亲子营中的陪伴方法与观察,含大量直接引述。
阅读原文 →「据说在所有心理学大师中,有两个是最有温度的心理学家,一个是人本主义大师罗杰斯, 另一个就是主张'一退治百病'的温尼科特。」
文中完整呈现固着与退行的三个比喻,以及「不逃跑、不报复、不受伤」这一对咨询师的基本要求如何被移植到亲子关系上。
阅读原文 →「家长千万不要先去努力地破坏孩子的内驱力,再来想办法培养内驱力。 恐惧和耻感不能培养内驱力,只会破坏内驱力。」
文末标注「陪伴 0102」,可由读者直接向其发起咨询预约。
阅读原文 →「这种“被抛离”的迷茫,是悬在所有抑郁症孩子头上的一把剑。 每个抑郁患儿家长都担心孩子的未来,可家长往往不知道,孩子自己其实更担心。」
2019 年刊于《三联生活周刊》,记述青少年抑郁群体的生存处境。 文中记述了亲子营现场:一位女孩在自我介绍时宣布,自己将在 20 岁生日那天自杀。 同一组报道另见武志红心理《少年抑郁症:躲在房间的孩子,敲不开的父母》。
阅读原文 →「你的和颜悦色,其实并不是放下,而是焦虑。」
2018 年 12 月 2 日刊出,记者杨书源全程跟踪采访。记录同年 11 月 19 日至 23 日 「陪伴者计划」在杭州举办的首次线下活动,20 个因中重度抑郁症休学的青少年与父母参加。 作者在文中以陪伴者身份出现。
阅读原文 →报道中记述了亲子营的营前对话会如何变成一场「对家长的控诉大会」, 以及这些孩子所说的「我爸妈就给我扔了一个枕头」。
该文记述「渡过」亲子营现场,由张进与作者于 2018 年共同发起。报道刊发时已举办 12 期、接收约 500 名青少年;至今已举办超过 40 期,接收约 1500 名青少年及其家长。
阅读原文 →该文以「退行」为题,完整解释了弗洛伊德提出的这一概念的三种典型表现, 并收录了「腿软与头晕」个案的分析过程。
非署名文章,但所述概念框架与本书理论篇一致,可作为退行一章的通俗对照阅读。
阅读原文 →以下两本为正式出版物(有 ISBN、有版权页、可被图书馆收录)。 它们与本书构成一条完整的线索:从翻译专业专著,到点评陪伴案例集,再到写出自己的书。
「渡过」平台编著的29 个真实陪伴故事合集,分五部分对应家长陪伴孩子经历的不同阶段, 每部分后附专家点评。本人在第二篇《接纳与陪伴》中撰写专家点评《母亲的功能》。
当当购买 →哈佛医学院附属麦克莱恩医院 Blaise Aguirre 原著,张进「渡过」团队集体翻译。 本人担任编译团队指导,并独立翻译第四章《BPD 是如何形成的:基因、生物和环境因素》。
当当搜索 →两本书的书名均含「父母的觉醒」「青少年边缘人格障碍」等关键词,检索时建议以 ISBN 为准。 上述内容以出版社公开书目信息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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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安全感和心智化能力主要来自母亲,而母亲的安全感和心智化又来自她的母亲。
我的外婆在很多方面做到了「足够好的母亲」,值得记录一下。
以下为原稿全文。纸质书出于篇幅考虑做了压缩,这是完整版。
前两张为外婆汪月宝,第三张为作者的母亲与幼年的作者。图片由作者提供,摄于不同时期。
我的外婆叫汪月宝,1916年12月3日出生在浙江嘉兴海宁县长安镇。
长安镇是沪杭铁路线上的一个江南小镇。民国初年,海宁有个名人叫蒋百里,是留学德国的军事专家,因为他长期追随孙中山,所以中山先生在规划沪杭铁路的时候,让沪杭铁路特地绕了一点弯,从海宁穿过。长安镇从地理位置看离杭州很近,但是因为沪杭铁路的关系,长安镇的人们似乎和上海更亲近,比如年轻人结婚前要采购物品,经常是搭火车去上海而不是去杭州。长安镇的方言也接近沪语。
汪月宝的父亲汪福祥,是海宁马桥人,从小家境贫寒,在长安镇的一个衣装店当伙计,日常工作是在衣装店门口招呼客人,介绍服装,有时候还大声吆喝几句。汪福祥为人老实勤快,但是从他的职业看,又是一个性格外向,口齿伶俐的人。据我妈妈讲,汪福祥另外一个主要工作是给服装店跑腿,把做好的衣服送到客人家里。
汪月宝的妈妈王文熙是一个是和衣装店合作的裁缝,汪福祥因为工作关系和王文熙相识结合。王福祥和王文熙结婚的时候,王文熙已经36岁,汪福祥31岁,女方比男的还大5岁。他们是一对毫无家庭背景,萍水相逢,自由恋爱的大龄晚婚青年。
汪福祥和王文熙婚后生了一个男孩,后来又有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就是我的外婆汪月宝。那个男孩取名汪志林,后来自己改名汪珉,是我的舅公。
王文熙生汪月宝的时候已经年近40岁。外婆说在她妈妈后来还怀孕生了一个女孩,也就是她有个亲妹妹。但是因为王文熙生这个孩子已经40出头,生下来后觉得年龄这么大还生孩子,特别羞愧,生下来不久就把这个女儿偷偷送人了。
和一般人家的重男轻女不同,汪家夫妇对女儿更珍惜,家里有好东西总是优先给女儿享用。比如吃饭烧了好吃的鱼鲜,中段的鱼肉给女儿吃,差一点的头尾让儿子收拾干净。完全符合了现在所谓“儿子要穷养,女儿要富养”的说法。尽管汪家家境非常一般,但是汪月宝倍受父母宠爱,养优处尊,属于标准的小家碧玉。
1927年到1937年,也就是从北伐胜利到抗战爆发,被称为是民国史的黄金十年,汪月宝的童年到成年正好赶上了这个中国历史上相对比较稳定,经济高速发展的时期。可以说,汪月宝是在一个宁静又接近现代文明的江南小镇中,在父母和兄长的宠爱中长大的。
上个世纪20-30年代,中国正处于一个剧烈的转型期,各种新旧观念并存,互相冲突。具体到汪月宝这个普通的女性身上,一个典型的冲突是关于裹小脚。她的母亲王文熙是裹了小脚的。到了汪月宝该裹小脚的时候,母亲一开始也已经给她裹上了小脚,但是看着心爱的女儿双脚被裹脚布缠得慢慢变形,并且钻心地疼痛,向妈妈哀求。王文熙又默许女儿放弃了裹脚。
我很小的时候,外婆就向我展示过她略有变形的脚,并且讲述了她曾经被裹脚又重新放开的经过。
随着汪月宝慢慢长大,邻居王家的王老爷替儿子看上了这个汪家的掌上明珠,长得文静又漂亮的姑娘。
王老爷就是我母亲的爷爷王晋笙,他的长子王宪民就是我的外公。
王晋笙是个读书人,应该是个前清的秀才。王晋笙在世的时候曾经给自己拟了一副挽联,给自己的一生做了一个大概的总结:
三省服官 吾幸善命 是非凭众口
德道才能 果腹抚躬 尚觉寸心安
“三省服官”,是指他在浙江的桐庐,富阳,江苏的丹阳,山西某县当过县令, 三省就是指浙江,江苏,山西。抗战时期日本人邀请他去海宁隔壁的桐乡当县长,后来被日本人扇了一个耳光,他愤而辞官回到海宁。回到长安镇后,王晋笙投资了一家酱园店。海宁长安附近农民的一个主要产业是种桑养蚕,王晋笙还参与发起了一个茧业公所,估计相当于一个小型丝茧交易市场。
几年前我试图在网上搜索“王晋笙”这个名字,在嘉兴博物馆的网站上,显示王晋笙是一个汉奸伪县长,应该就是这个王家老爷。这段伪县长的经历是他的一个污点。小时候,我外婆曾悄悄告诉我,幸亏她的公公王老爷在抗战胜利前,大概1945年的5月份就因病去世了,否则是会吃枪子的。
再回来讲汪月宝的故事。王家看上她后,就请了媒人去汪家提亲,一开始汪家夫妇拒绝了,汪福祥说你们是当官的大户人家,我们配不上。后来王家再请了邻居周家帮忙传话劝说。因为互相都是邻居,汪家夫妇也知道王家大少爷是个模样周正,老实听话的孩子,终于同意了。
周家有个闺女叫周桂仙,后来也嫁给了汪家的儿子汪志林,成了我的舅婆。汪月宝和童年玩伴周桂仙成了一对姑嫂。
在和王家结亲前,汪月宝一直在家帮妈妈做裁缝打下手,没有上过学。王家和汪家定亲后,表示王家儿媳妇不能是个文盲,得读书识字。所以王家出钱让这位未来的大少奶奶去读一点书。这个时候私塾已经被废除,新式学堂兴起,汪月宝去读的就是新式的小学。
汪月宝订亲后再去上小学的时候,年龄已经13岁,比她的同班同学大得多。而且她的同学慢慢知道了她已经和王家少爷王宪民定亲,所以会在上学路上拿这个事起哄。有一次几个人冲着她大喊:汪月宝-王宪民,汪月宝-王宪民……., 搞得她非常害羞窘迫。她跑回家后,冲着妈妈王文熙大发脾气:谁叫你这么早就把我许配出去的?!害我出这么大的丑!
汪月宝在上学期间,尽管有订婚一事的困扰,但是总体上是愉快的。她后来经常提起的是曾经参加一个舞蹈表演,她扮演的角色叫“葡萄仙子”。我读小学开始学打乒乓球的时候,惊喜地发现外婆也会打乒乓球,应该也是她在小学的时候学的。
汪月宝经常回忆起一个事情,是在她订婚后结婚前,陪着未婚夫王宪民养病的经历。
当时王宪民生了一场大病,大病初愈的他被家人安排到海宁茧业公所去养病,王家为了让大少爷心情愉快不孤单,特地请未婚妻汪月宝去茧业公所去陪他,吃饭的时候家里的佣人会把烧好的饭菜给他们送过去。青春萌动的一对少男少女在一个安静舒适的环境里一起聊天,又可以轻松地享受营养美食,想必是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忆,所以汪月宝会在今后的日子里不断地说起这段神仙般快乐的日子。
我小时候经常在外婆家过暑假,每次上街都要经过当年的茧业公所旧址。据我外婆说,茧业公所是他公公王晋笙和海宁乡贤许行彬共同发起的,所以王家少爷王宪民才有这个特权享受这个地方。
汪月宝读完小学,就差不多到了嫁人的年龄。王宪民迎娶汪月宝应该是在1936年,抗战爆发前夕。
王宪民和汪月宝结婚的婚礼,是长安镇上第一对新式婚礼。新娘子不坐花轿不蒙头巾,不用三叩六拜,而是穿西式婚纱,有主婚人证婚人。婚礼就安排在茧业公所,新娘汪月宝很漂亮,这个婚礼在小镇上很轰动,观者如潮。酒席吃剩下的都分发给要饭的叫花子。据说叫花子排了很长的队等打包的饭菜,从茧业公所一直排到王家的房子。
汪月宝在结婚前跟未婚夫去上海采购,还拍了婚纱照片。可惜的是这些珍贵的照片在文革中被毁了。
王家是个大家庭,需要介绍这个家庭的一些情况。王晋笙的父亲叫王佩兮,他有三个儿子,王鑫笙,王晋笙,王吾笙。王晋笙的原配夫人姓孙,是海宁周王庙大户人家的小姐。婚后生了一个女儿,后来因为出天花12、13岁就早逝了。后来孙氏未能生育,眼看王家要断后,孙氏让家中的管家钟家娘出面,去给老爷王晋笙物色一个丫鬟来做妾。钟家娘本名李彩生,海宁枫树庙人,也是女儿早逝后就到王家来做佣人,因为她能力很强,敢说敢当,成了王家的大管家,是一个实权派,掌管指挥家中的佣人和丫鬟。
钟家娘最后在余杭塘栖镇的一个碗店看中一个丫鬟,带到了王家给王晋笙做续弦。那个年代穷人家的女孩连名字也没有,只有一个小名叫兰姑娘。到了王家后王晋笙给她起名孙梅英,这个孙姓其实也是跟着原配孙氏姓的。王晋笙娶孙梅英的时候,他们分别是36岁和21岁,相差15岁。
孙梅英给王晋笙一共生了5个孩子,四个男孩,一个女孩。其中的长子就是我的外公王宪民。二儿子王同民,三儿子王乐民,第四个是女儿,第五个是男孩王复民。王家对孙梅英很满意,王晋笙的老父亲王佩兮说:还是兰姑娘乖,给我生了4个孙子。
孙梅英是汪月宝的婆婆。因为她是丫鬟出身的小妾,所以在家中地位并不高。相比之下儿媳汪月宝比这个婆婆更能干强势一些,所以她们不像一般的婆媳那样有各种斗争,相处很友好。我出生之前,外公王宪民脑溢血已经去世了。汪月宝一直带着她的婆婆生活,直到给她送终。
据我舅舅王建华分析,正是因为王老爷考虑到婆婆孙梅英是穷苦人家出身的丫鬟,所以特地选择一个普通穷人家庭出身的汪月宝为儿媳,避免二太太孙梅英被心高气傲的大户人家小姐欺负。王晋笙作为一个读书做官的人,对家庭未来的考虑还是非常全面的。
汪月宝嫁到王家后不久抗战爆发,长安镇正好在沪杭铁路上,日本军队从平湖金山一带登陆并攻陷上海后,就可以沿铁路南下。我外婆当时正怀了我的大姨,挺着大肚子到长安附近一个叫罗家角的村子里躲日本兵。最后我的大姨就出生在罗家角,所以起名王罗珍。
在乡下逃难期间,汪月宝的哥哥汪志林也跟着王家,有一次日本兵搜出了汪志林,发现他手上有老茧,就怀疑他是经常拿枪磨出来的茧,要把他带走。幸亏王晋笙稍微会一点日语,解释汪志林是在杂货店当学徒,需要经常用榔头把大块的碱敲成小块,所以手上磨出茧。
日本兵刚来的时候长安镇一片混乱,年轻的姑娘媳妇都纷纷逃难到附近乡下躲避。后来镇上有人出面组织了维持会,负责和日本兵交涉,渐渐长安镇恢复了秩序,我外婆也带着大姨回到家中。
外婆和我讲起这段历史,她说有个日本兵经常来王家,他叫佐佐木,他家里也有一个和我大姨差不多大小的孩子,所以非常喜欢刚刚学走路的大姨王罗珍,拿出糖果来给她吃,逗她玩,叫她“罗罗小孩”。外婆还能说几句跟佐佐木学的日语。
我从小在文学作品中看到的维持会的人,就是标准的汉奸坏人,但是在实际生活中,正是因为有维持会和日本人交涉,达成某种协议,才能让普通百姓结束东躲西藏,恐惧的日子,恢复正常的生活。小时候电影里的日本兵,一个个凶神恶煞,而外婆告诉我的日本兵,是一个和蔼可亲,喜欢逗孩子的邻家大叔。所以我曾经写文章,说外婆汪月宝是我的人本主义启蒙人。她让我有更多的独立思考,对人性有更美好的信念。
尽管父亲是个当官的读书人,我的外公,大少爷王宪民并没有那么爱读书,他是个天性乐观的人。我外婆说,他经常会在邻居吵架,气氛紧张激烈的时候,突然来一句“死人白话”(海宁方言,就是轻松幽默的调侃)。把围观的人逗得哈哈大笑,气氛瞬间变得轻松,吵架双方也忍俊不禁,架也吵不成了,各自讪讪离去。我自认为我多少继承了我外公的这种性格和幽默感。
王宪民生于1916年,小学毕业后去杭州安定中学读书,后来毕业于海宁商校。王宪民从商校毕业后曾经在上海兴业银行做练习生,后来回到长安丝厂担任会计。应该在这段时间王宪民和汪月宝结婚。后来经人介绍,他去南京担任过《申报》驻南京记者站的记者。据说还参加过周恩来的一个记者招待会。后来又经人介绍去上海中英大药房工作。
汪月宝和王宪民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王罗珍出生于1937年,第二个儿子王建华出生于1939年,第三个就是我的母亲王毓珍,生于1940年。
王宪民后来长期在南京上海工作,汪月宝在长安带着三个孩子。汪月宝嫁到王家前,买了一个陪嫁的小丫鬟叫雪琴。当时买一个穷人家孩子做陪嫁丫鬟,大概只要一两个银元。雪琴的年龄不详,家在长安镇附近的隐山庙,当时的年龄大概应该是12、3岁。雪琴很漂亮,汪月宝到了王家后, 王家一下子多了两个美女。
解放以后,汪月宝因为读过书,有一些文化,积极参加了街道的各种活动。比如参加了居民会,治保会,还当上了扫盲班的老师。多年以后当年扫盲班她的学生,还有人叫她汪老师。她还会唱歌,所以还教大家一些宣传歌曲。我还记得她会唱一首劝人不要抽鸦片的歌。其中一句歌词是:倘使上之瘾,踏进地狱门。还有一首歌叫:反对武装日本。
50年代初期,汪月宝在家带三个孩子,王宪民在上海中英大药房工作,他把工资的一半拿回家,自己留一半用于在上海的生活。王宪民特别喜欢吃喝,用长安方言叫“吃客”,翻译成现在的说法就是一个美食家。所以他花在吃喝上面的钱比较多,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就利用职务之便把公家的钱拿去用了再说。被发现后,他需要每个月用工资来偿还,就没有钱拿回家了。
汪月宝在街道的那些工作,都是没有报酬的,所以王宪民不能拿钱养家后,家里一下子面临生活的危机。汪月宝这个时候去了一个短期的缝纫培训班,加上她从小跟着妈妈干过一些手工缝制的活,有相当的功底,所以很快就学会了裁剪衣服,和用脚踏缝纫机来缝制。
有了缝纫技术,汪月宝在家就可以帮人做衣服,就有了收入,可以支撑一家人的开支,我妈妈小学毕业后没有考上公立的学校,需要到杭州读私立的初中,费用全靠汪月宝自己做裁缝赚的钱。王家的几个孩子从小穿戴整齐,干干净净,包括到了我们这代小时候,所有的衣服,毛衣,也全靠我外婆汪月宝自己缝制,编织出来的。
做裁缝,一个常见的场景就是客户急着要来拿新衣服,比如要参加一个什么活动,要相亲,出门喝喜酒之类,这个时候裁缝必须加班加点赶活儿,会连饭也顾不上吃。汪月宝因为经常要赶活吃不上饭,所以落下了胃病。胃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曾经求助于鸦片来镇痛,就是把一小片鸦片吞到肚子里来止疼,她说效果非常好。
我小时候去长安镇过暑假,看着外婆熟练地在缝纫机上拆开面板,把线绕在梭芯上,装到梭壳里,盖上面板脚踏轻轻一踏,底线就被勾上来,一气呵成,动作非常麻利,心里无比羡慕。有时候她遇到缝纫机故障,还需要拿螺丝刀卸开某个位置,快速判断故障原因,然后迅速排除。她是一个中国工业化早期的工人。
我父母大学毕业后在农村中学当老师,有时候还带学生参加学农劳动,自己还开垦了一些菜地种菜,所以我父母是参与过农业劳动的小知识分子,
后来读高中学政治课,说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因为受过大机器生产的训练,素质比较高,农民和小知识份子是被领导阶级。
我外婆是我家唯一的工人阶级。我看她裁剪衣服之前,要用尺子反复测量,用裁缝用的划粉来勾勒规划设计,找到最合理的裁剪方式,其实就是一个设计工程师的工作。缝制的过程,也是要事先设计好步骤流程,才能保证快速高效。所以一个独立的裁缝,不仅仅是个工人,既是一个工匠,又兼任维修技工,设计工程师,工艺流程工程师,还兼任售前售后的客服。在一个现代化的服装工厂,这些工作都是由专门的人完成的。
相比于工人和工程师的劳动,农民和小知识份子的工作缺乏精细化的流程。比如,裁缝必须认真测量客户的身材,精确核对数据,在下刀裁剪前反复检查尺寸,否则一刀下去一块布料就废了。农民在地里干活,可以从这头开始挖土,也可以从那头开始挖土。没有尺寸和精度的概念。而语文老师批改作文的时候,其实是带着相当大的随意性,没法做到严格精确,我妈甚至在我读小学的时候,因为发现我喜欢看书,阅读了大量小说, 忙不过来的时候让我帮她批改中学生作文。
所以我多年后感叹,我外婆尽管文化程度不高,却是我家唯一一个用工业机械作为生产资料,从事工业生产的的人,有测量,规划,设计,机械化和半机械化,还有全手工的的精细活,代表了先进的生产力。
我外婆是一个非常理性平和的人,她几乎没有情绪化的时候,同时又非常乐观开朗,从来没有和邻居吵架。而且她还是一个不信鬼神的人,在她那个年代,也是非常难得的。汪月宝说她从来不做梦。她说每次听见别人说自己昨晚梦到什么什么,都觉得很困惑,不知道做梦到底是什么感觉。
最近学到庄子的几句话: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古时候活得很真实的人,晚上睡觉不做梦,白天醒着不焦虑, 吃东西不特别讲究味道,呼吸贯穿全身到脚跟。结合我现在学到的心理学知识,我明白了她其实就是一个很少焦虑的人,白天不焦虑,所以晚上就不做梦。
六十年代,长安镇要求私人裁缝不能在家接活,每个原来在家做裁缝的人,把缝纫机搬到街边一个店面放在一起,集体劳动。其实每个人还是自己接业务,独立核算的。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外婆每天要出门上班。
文革期间,有红卫兵去我外婆家抄家,当时我妈把我暂时放在外婆家,因为她自己还要去裁缝店上班,没法照顾我,我外婆请了一个“苏北妈妈”做保姆照顾我。红卫兵发现我外婆居然还雇了保姆,小将们开始批判汪月宝过去是大户人家的的少奶奶,现在居然还继续过去的生活方式,雇佣保姆。我外婆义正词严地对红卫兵说:我自己自食其力,不需要佣人照顾。我的几个子女都是国家工作人员,因为忙于工作,把孩子放在我这里,我雇保姆照看孩子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好地为国家做贡献。
汪月宝逻辑缜密,无法反驳,几个红卫兵被汪月宝几句话说得哑口无言,灰溜溜离开了。后来“苏北妈妈"发现她的几块银元被红卫兵抄走了,我妈妈还把她手上的几个银元赔给“苏北妈妈”了。
她是王家的大少奶奶,家中有几个佣人,其中有一个姓唐,一个姓钱。解放以后,她和两位一直保持朋友关系,我每次寒暑假回外婆家,唐奶奶和钱奶奶都经常会来串门。
钱奶奶没有文化,头脑简单,和我外婆关系比较密切。她年轻时候习惯叫我外婆“大少奶奶”,解放以后显然没法这么称呼,又没有找到更合适的叫法,所以每次来我外婆家的时候,一律用“喂”来替代称呼。
唐奶奶文化程度稍高,在政治运动中比较积极,参与过揭发控诉老东家的活动,所以每次见到我外婆的时候神情略有尴尬。我观察到我外婆的态度始终是泰然的,没有一丝的不自然。
我小时候,包括从小学到高中阶段,我外婆会轮流去我大姨、舅舅和我家帮忙做家务带孩子。顺便把各家一年四季的衣服都准备一下。
我大姨和姨夫在一家从上海内迁到江西新余的国营钢厂工作,他们一家说的是上海话。 我舅舅是贵州省话剧团的演员,舅舅舅妈一家生活在省会城市贵阳。 他们对于在浙江农村生活的我来说,就代表着“外面的世界”。 每次外婆来我家,都会带来一些来自外面的新鲜信息。
我平生第一次吃的巧克力就是我外婆从大姨家带来的。七十年代末,我第一次听说邓丽君这个名字,也是来自我外婆,当时她刚刚从贵阳来我家。九十年代有个著名的扮演蒋介石的演员孙飞虎来自贵州话剧团,是我舅舅的同事兼邻居,我外婆和他们夫妻有日常交流。大明星演员,在我外婆嘴里就是一个普通邻居。
我上小学的年龄是1973年,属于文革中后期,邓小平复出主持经济工作的时候。当时我生活在杭州市临安县藻溪公社,我父母是藻溪中学的老师。藻溪不算是太偏远的山区小镇,但是由于当时的交通不发达,感觉离城市文明还是比较遥远的。我每次寒暑假经过杭州,在舅公家住一到两晚,去西湖和动物园玩,然后坐火车去海宁外婆家住一段时间。每次我回到学校后,经常有意无意向同学炫耀这些经历。因为他们几乎都没有去大城市和坐火车的机会。
外婆王月宝哥哥汪志林是个无线电爱好者,他在杭州电视机厂工作。业余爱好是制作无线电,他收了我外婆15元零件成本费后,给她制作了一个半导体收音机。有一次我外婆来我家的时候,就带着这个收音机。
这个收音机给在山区生活的我,打开了一个通往外部世界的大门。我用收音机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天中午的小说联播节目,还有下午大约4点钟左右的少儿节目中的小说联播。留下印象的小说有:《烈火金刚》,《野蜂出没的山谷》,《水晶洞》等。
后来我外婆离开我家去贵州舅舅家,看我离不开这个收音机,就干脆把收音机留下,借给我用。
我经常在睡午觉的时候,把外婆的收音机当成枕头,把音量调到最低,收听小说联播。我把耳朵贴着喇叭,可以达到现在戴耳机不影响别人的效果。藻溪周围有很多高山对无线电波有很好的反射效果,我可以非常清晰地收听到来自台湾的广播,和北京的对台广播节目。听两岸各自的政治宣传,对一个懵懂的少年来说,是一种非常新奇而独特的体验。
一直到到80年代初,我已经读高中了,收音机带来的每周一歌,小说联播《夜幕下的哈尔滨》,都是我重要的精神食量。日后电视剧中和珅扮演者,著名演员王刚,是当时这个小说的播音员,靠着绘声绘色的播音一举成名。
外婆告诉我,她从上一代老人那里听来的,关于长毛在海宁长安镇烧杀抢掠的故事。长毛是民间对于太平天国的叫法。在当时的主流叙事里,太平天国是农民起义英雄,和外婆关于长毛的描述,形成的鲜明反差。
记得有一次外婆带我散步,我正在感冒流鼻涕,一路打着喷嚏。外婆一边用已经湿透的手绢给我檫鼻涕,一边绘声绘色完整讲述了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在我那个时代,梁山伯和祝英台的故事绝对属于封建大毒草。我一边听,一边打喷嚏,一边听得津津有味,内心惴惴不安,怕别人知道我在听封建迷信故事。
外婆除了情绪稳定和乐观,同时又是一个敢作敢当,能独立判断的人。在我出生之前,我父母去温州爷爷家结婚的时候,我外公王宪民突然脑梗中风了。送到杭州浙一检查后,医生告诉我外婆,唯一的治疗手段是开颅手术,但是治疗效果完全无法保障,很有可能的结果是瘫痪在床,更严重就是成为植物人,当然还有一种结果是死在手术台上。
当时我外公已经主动从上海的工作单位离职回到长安老家。因为61-63年,所谓的三年困难时期,国家号召工作人员回家,为国家减轻负担。所以我外公没有工作单位,无法报销医药费。这时候我外婆面临一个重大的抉择:要不要做开颅手术?
经过思考,我外婆顶着压力,决定不做手术,带我外公回家,很快外公就走了。当时周围亲戚和邻居对此是有些议论的,但是我外婆说,她决定了就不后悔,也不怕别人议论。
外婆在日常生活中稳定乐观,遇到大事敢于拍板不纠结。在我学习心理学后,由衷感叹这一切都来源于她在生命早年获得的母爱和安全感。
我妈妈曾经向我们抱怨外婆自私。在我妈小的时候,经常发生我外婆在吃好东西,他们几个孩子只能看着嘴馋,运气好能吃一点我外婆吃剩下的。这个时候外婆经常会说:不着急,你们将来有的是机会吃好的。多年以后我懂得了先爱自己、满足自己的重要性,我外婆没有学过心理学和育儿理论,但她是这方面的典范。
表观遗传学告诉我们:人类的健康和幸福不是基因说了算,而是我们自己打算如何让基因表达。人们在遗传过程中基因功能的变化其实是由生活环境和方式造成的。
一个女性一生要排的卵,在她还在她妈妈肚子的时候,已经形成了。所以我们每个人,都和妈妈,外婆,曾经共享同一个生存环境。而一个女性会如何养育自己的孩子,会不会用原初母性灌注去充分地满足孩子的全能自恋,是由她的妈妈早年的状态决定的。
也就是说,无论是从表观遗传的角度,还是代际传承的角度,母系的传承是至关重要的。
我现在有幸能从事心理学方面的工作,我得感谢我太外婆王文熙对我外婆王月宝的宠爱,让我外婆有能力给我妈妈无条件的爱,让我妈能在我生命的早期,给我很好的原初母性灌注,给我安全感。
关于这一篇 这篇后记是全书情感浓度最高的部分,也是代际传承主题真正落地的地方。理论篇讲的是「家族创伤的代际传承」,落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具体的人——1916 年生于海宁长安镇,识字、理性、温和,做了一辈子裁缝。
她或许不懂任何高深理论,但她用一生证明了温尼科特所说的「足够好的母亲」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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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书里的任何一个观点、任何一个概念,或者你自己家里的那件难事,都可以问我。 我会逐条看,也会挑一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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